夢幻產業與殘酷現實(上)  職棒工作的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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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夢幻的職業,是由最現實的環節建構而成的。

以棒球這台灣次多收視人口的運動項目而言,中華職棒是台灣棒球金字塔尖端,球隊數量和聯盟規模,決定台灣基層投入運動的選手基數,更決定棒球在台灣發展的熱度。球隊愈多,週邊工作機會也相對提升,會激發不同世代年輕人才前仆後繼的往該產業邁進。

 

最近和認識超過十年的朋友吃飯,席間她提到她有一位對職棒工作有興趣的後輩,希望徵詢我的意見,了解該領域發展的可能。這些年,我碰到不少這類諮詢,一方面我感到欣慰,從八年前的簽賭案陰霾散去後,職棒票房有逐年回春的跡象,過去對職棒工作感到悲觀的青年才俊,又對這份工作重燃熱情。

 

但面對他們的垂詢,我習慣先把壞處說在前,等於是當頭一盆冷水,因為現實層面是這工作薪水不會太好、作息不會正常、飲食時間錯亂、放假也難休息,錢少事多離家遠,還要全台奔波和被網友公評,如果是玻璃心、有年紀、有家累或經濟負擔沉重,我不建議貿然投向這個夢幻產業,因為要圓夢想的代價不是太低。

 

 

首先,概述職棒基層工作的作息。

 

暫不細分工作執掌,僅概述整個產業本身的作息,中華職棒應該可以歸類為服務業,服務業就是採取排班輪休,不是正常的朝九晚五和週休二日,其週邊產業職缺為了配合職棒作息,自然也朝同樣的時程在運作。一般球迷上班的時候,職棒工作者也得上班;一般球迷休假進場看球時,職棒工作者更得上班,球賽前、中、後的工作彷彿作戰;唯一的公休日跟球員一樣是禮拜一,球員禮拜一還可以放空或陪伴家人,但職員有假還不見得有時間放,有時需利用這一天的閒暇進公司記帳、結帳、規劃下波行銷活動,及利用時間聯繫廠商,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公務電話不會一直打來干擾你的思緒,能專心想些比賽進行時沒法思考的事。

 

以個人經驗來說,我過去在球隊擔任網路行銷,經營吉祥物網站、部落格和社群,並兼任食品販售、商品開發,沒球賽的時候,我要寫部落格文章,內含選手活動實錄、新品搶先開箱,還要構思吉祥物四格漫畫腳本、msn 表情符號,並且發包給繪者(是,就是那現在已停用的 msn),並將這些趣味素材定期發布到有效社群,以求擴散效益。

 

在食品管理的部份,我要在沒球賽的期間備貨,把需求食材預先準備好,並管理進貨、銷貨和庫存量,才不會有食材過期問題,並安排工讀生人力,在球賽開始前兩小時,讓合作攤商準備就緒,確保球迷進場時能立即買到東西。

 

備量精準也是一門學問,因為你必須配合各行銷檔期的時程和內容,安排不同的販售品項和數量,要參考歷年逐月的進場數據和近期氣象預報,預設場次規模、進場人數,藉以安排精準的食材量,才不會有賣不完或沒東西賣的窘況。此外,無論是食品或商品,只要銷售人手不足,就算是主管也要跳到第一線販售。

 

千萬不要覺得比賽期間有時間能「看球賽」,球隊職員看比賽看的是場內外的突發狀況和賽果,然後臨機應變,例如選手打出全壘打,相關商品或食品可能臨時促銷;或賽後因應情況,做臨時特賣出清等。總之,什麼都要做,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像個球迷一樣「看比賽」。

 

 

再來,說一下飲食。

 

球場工作最大的福利,就是會有吃不完的食物,舉凡自家販售的便當、雞排、合作攤商賣不完的滷味、豬血糕、披薩、三明治、炸雞、甜甜圈、棉花糖、水果……等,都可能成為辛勤工作後的戰利品。但如上所述,賽前準備工時是必然發生的,比賽打到多晚是不可預知的,忙著做生意,連賽事間認真看一下賽況都是奢求,更別提用餐時間能準時吃飯。那些食物,大多都是等觀眾離場、攤商收尾、球場拉鐵門後,才會把這些冷掉的食物分配給大家帶回家,在一般人吃宵夜的時間才把晚餐吃下肚。如果運氣好碰到延長賽,那用餐時間還要再往後推遲。

 

所以,千萬記得有朝一日在球場工作千萬不要說:「今天打得真快」這句禁語,除非你真的很熱愛延長賽,或是很想被前輩唸。

 

從賽前籌備、賽間販售到賽後收尾,為期七小時的高張力轟炸後,回家洗個澡,把球場帶回來的食物吃完,這時眼皮已經重到不行,很容易一吃飽就睡著,隔天睡到接近中午,進球場必須快點吃午餐,千萬不要以為為了身材可以不吃,因為隔天的賽前籌備,等於進入昨天的循環,如果不趁忙碌前先吃飽,就得餓著肚子邊工作邊熬七個小時到比賽結束,然後半夜再吃從球場帶回去的食物,那絕對會讓人眼冒金星、腿軟暈眩。

 

看到這裡,應當不難理解為什麼球隊職員會說「在球場工作會變胖」了吧!我當初在球隊工作第一年就胖了 11 公斤,如果胖是一種職災,我想職棒職員的飲食作息絕對是重度型,現在還在職棒圈的前輩們應該心有戚戚焉。

 

 

再來,說說假期。

 

基本上,有紅字的國定假日都有積假,但碰到球賽期間當然不可能正常放,不然誰來服務球迷?就算沒比賽時,也不太能舒心的放假,因為球隊行銷檔期是一波接一波,比賽期間沒時間打的電話、沒時間聯絡的廠商、沒時間擘劃清楚的企劃案、沒時間結的帳、繳的款、備的料和回的 email,都得利用這沒人打擾的清幽時光好好處理一波。

 

當然,只要有網路,有電話,也可以選擇在家處理,但有些系統只有公司電腦能操作,而且在家工作的電費和公務聯繫的電話費,當然還是自己買單,所以如果你願意,球團辦公室的大門永遠為願意假日加班的熱誠而開啟。球季間累積的積假,很難在球季中大量消化,只能等球季結束,再把那十幾二十天沒放完的假想辦法放完,好比男人當兵時碰到下基地或高裝檢一樣。

 

 

接下來談談賽季間的移地。

 

基本上,主場球隊若場次大多固定在單一主場,安排商、食品販售都還算方便,但在還不盛行全主場賽事都在單一球場的年代,新莊、天母、桃園、新竹、洲際、嘉義、斗六、台南、高雄、宜蘭、花蓮,各隊都得全台走透透,行銷人員也必須機動支援,球員坐大巴,行銷人員開得利卡,滿載商品,前往全國不同場館應援兼販售,體會各地風土民情和球場風光。當然,油資和交通費是實報實銷的。

 

在外地主場或作客時,除設攤販售商品,偶爾也要機動支援應援,打鼓敲鑼、搖旗吶喊,這時候真的會慶幸台灣就這麼點大,如果在美國,這樣搞真的會口吐白沫。在獅、熊隊以後,各隊也紛紛開始採行固定主場、甚至從熊/猿隊開啟全賽季單一主場後,該隊行銷人員的移地負擔,相較過去已是大幅降低。

 

除賣腦力、勞力兼看老天臉色吃飯的行銷人員,大家常碰到的商、食品部門賣東西的可愛妹妹、處理場地、拉帆布、撲紅土等重活的挺拔壯丁、聯盟據點勤務人員、後援會應援和現場辦理會員的駐點工作者,甚至場上送球的球僮,每一位都是推動職棒運作的幕後英雄,因為有他們,才能完成一場球賽、完整一個賽季、架構一個聯盟,造就世人眼中的「夢幻產業」。

 

此外,在績效評估上,考核你的不只是主管,還有球迷,因為職業運動和一般服務業不同之處正在於「行銷成果是攤在球迷面前讓人公評」的。

 

常態服務業把商品做好、食物做好,宣傳、促銷、服務做到位,績效基本上不至於太差;但在中職,東西做好跟賣好是兩回事,行銷企劃的好跟球迷好評如潮也是兩回事,因為這一行有太多行銷人無法掌握的不可控因素,比方說天氣、比方說戰績、比方說大環境的崩壞、比方說……球員在社群上說了什麼話,都可能影響你絞盡腦汁端出的成品,在球迷眼中的評價,這點我曾在麥卡貝專欄〈謀事在人 成事在天 給職棒工作人員多些掌聲〉一文有提到過,有興趣可另行參考。

 

這份工作最大的價值和挫折,其實盡在於此,你負責的工作範疇成功,讚賞你的人會比一般職場更多,得到的反饋也最快、最直接;相反你若失敗(無論是不可抗因素還是個人導致),都會直接被攤在陽光下,讓球迷網友批評嘲諷,即使事過境遷,還會偶而被挖出歷史文獻,引為鄉民笑談,如果心志不堅強,很難承受這份工作。

 

當然,有付出,就得有對應的報酬,我們不能免俗地來談談待遇。

 

如果你是翻譯、運動防護保健、心理諮商、場地維護、財務會計……等專業科別出身,進入職棒工作的待遇可能會比球團的行銷、業務和後勤人員好些;但若你用相同的專業去外面的公司上班,待遇有很高機會更好一些。

 

假如沒有任何正相關學科背景,純粹是一般大學畢業生,不具備「不可取代性專業」的新鮮人,投入這市場的門檻較高、起薪較低,對,我說的就是我自己,我曾領過低於畢業生起薪(好像是 22K)的薪水,試用期過後就依表現調到略高於起薪的待遇,但對兼任管理職務和跨領域範疇的行銷人而言,這仍是低於市場行情的薪資,但沒辦法,如果職棒工作對你而言具有讓人不顧現實壓力的魔力,那就咬緊牙關收緊褲腰帶忍耐吧。

 
行銷人員能接觸到的工作範疇,包含企劃、活動安排、公關操作、現場執行、廣告招商、商品開發,甚至還得執行前線業務販售、後勤進銷存系統及帳務預算管理等,可以說是森羅萬象,無所不包,但做的多跟薪水多絕對是兩碼事。儘管錢多事少離家遠,但說真的,回憶那個什麼都做、什麼都不奇怪的基層歲月,確實是學東西最快的時候,現在想起來還有點懷念。而且很多如今我工作上需要的人脈,以及當前職場上解決問題的經驗,許多都是在當時就建立起來的,人生的經驗,真的沒有百分之百無用的,就看你怎麼去鑽研跟學習。

 

職棒這個夢幻產業,確實是由這些現實面堆疊而成的,身在夢幻之中,要往上爬的機會很少、要加薪的機會不多、加薪的幅度也不會太高,我認識不少原本在別的職場有更高薪資福利的人,為了圓職棒工作的夢想,不顧親人反對毅然投入這份工作,每逢年節或報稅期間,免不了被親人奚落一番,但為了個人理想,認了。

 

有一個點值得大家投入前先想想,如果你的親人只是每年在報稅和年節時稍微埋怨你幾句,那表示家裡應當還沒有太立即的經濟重擔,有機會可以任性的逐夢;但當親人根本沒心思念你,而是一直在苦惱家用的時候,或許應該斟酌是否該把所學的專業用到更能賺錢的地方。

 

如果年紀輕、有新鮮的肝、能吃苦耐操,家累負擔又不大,只求先學經驗和建立人脈,不嫌待遇低和爬得慢,那就勇敢去闖吧!對於非科班出身者來說,投入這個夢幻產業最基本的門檻就是苦幹、實幹、聰明幹,如此而已。

 

除了中、高階主管外,中職聯盟和各球團的行政、行銷、計時人員等職缺,應當都會透過求職網站刊登求才訊息,不妨騎驢找馬,先有一份正職和固定收入,再投遞履歷、撥冗面試,實際了解職業運動職缺的薪水、工時和內容,了解是不是你要的,再決定是否轉職。

 

本來想用一篇專欄的篇幅完成,但寫到一半,赫然驚覺魏延文長,考量到讀者看長文容易想睡,只好切成上、下兩篇,本文上篇概述職棒球團行銷人員的作息,下一篇,再來介紹職棒週邊產業觸類旁通的範疇。

 

Photo Credit:運動作家沙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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