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紅淺碧龍魂續   百合經雨憶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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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些事,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被忘記。

殷紅淺碧舊衣裳,取次梳頭闇澹妝。
夜合帶煙籠曉日,牡丹經雨泣殘陽。

 

引用自唐代詩人元稹《鶯鶯詩》中佳句,雖然詩境敘述之情感不同,但句中對於顏色的描述讓人印象深刻。殷紅即是深紅、淺碧就是青綠,此二色正是昔日味全龍與興農牛的識別色,對當年瘋狂癡迷於中華職棒的老球迷而言,代表的都不僅只於一件「舊衣裳」, 而是一種無論經過多久,都難以割捨的情感與記憶。

 

情感是多層次的,可因事而感、因人而感;記憶也會透過各種形式保存和喚起,有人是透過文字、透過畫面、有人是透過聲音,也有人透過氣味,例如徐生明總教練生前最愛的蘭花和百合香氣。

 

「龍魂不滅」。這個味全龍迷心中堅信廿載的詞彙,在龍隊名將張泰山與葉君璋褪下殷紅戰袍轉披淺碧球衣、並用球棒與手套登上生涯顛峰後,他們與龍迷們,用非正式的方式將龍魂在興農牛的骨子裡延續下去,即使職棒官方的歷史沿革紀錄裡,味全龍的隊史沒有任何隊伍接續繼承。

 

隊史承接一直是個很微妙的問題,國內外都有各種正規與非正規的繼承案例,像是現 NBA 的夏洛特黃蜂和紐奧良鵜鶘,其隊史承接的選擇方式就十分特殊,礙於篇幅在此不多討論,無論如何,古今中外的新球隊接手,總會有多方考量,猶豫於是否承接前朝球隊的隊史。

 

味全龍的歷史,在登峰造極的三連霸後,於千禧年前戛然而止,殷紅王朝永遠失去了蟬聯金盃的機會,徒留龍迷無限的懷念;其後數年,龍魂的精神領袖–徐生明總教練輾轉執教於雷公、金剛與中信鯨 ,並在 08 年執掌興農牛兵符,與龍隊時期的愛徒張泰山、葉君璋等人再次聚首,在部分球迷心中,興農牛可以算是味全龍的延續,儘管興農在聯盟官方紀錄承接的其實是俊國熊的隊史、儘管興農兼容並包,隊上也有些許秋哥、戰玉飛、劉義傳等虎將帶來的湛藍色彩。

 

興農牛終究沒有承接味全龍的隊史,儘管他們可能想過,但終究沒有實現。

 

2013 年,義联集團正式接手興農牛,自此殷紅、淺碧與湛藍,俱往矣!這支隊伍綻放出紫色光芒,開創自己的旋風,但卻如同流星一般,在短短四年的歷史裡走過諸般聚散離合。

 

在義大犀牛首任總教練徐生明的執教下,2013 年前半季義大戰績獨走,封王前的六月中旬近鄉情怯,全隊都想盡快將魔術數字歸零,反而打得綁手綁腳,苦吞四連敗。

 

當晚,徐總把媒體與球團人員請出去,將全隊集合於休息室中關上門,高國輝他們以為徐總要發飆,結果只聽到他鼓勵大家:「差一點點而已,你們不要急,早晚是我們的。」

 

魔術師就是魔術師,徐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讓犀牛軍重拾凝聚力,義大自此拉出一波四勝一敗的佳績,終在 6/25 澄清湖主場拋下耀目的紫色封王彩帶。

 

義大犀牛,這個中職史上最具話題性的流星球隊(無論話題是好是壞、是自主創造或非自願產生),他們在興農宣布棄守那個風雨飄渺的 2012 年,以一個救主姿態降臨中職,延續了這個三缺一就完蛋的市場命脈;又以新手好運趕上經典賽中華隊好表現的餘威,加上成功延攬中職史上最強洋砲 Manny Ramirez 的話題效應,一舉拉抬全中華職棒的觀賽熱潮,紫衫軍在票房與戰績雙贏的情況下,豪取了隊史首次季冠軍榮銜,前景一片看好。

 

但這支傳奇與悲劇色彩交織的球隊,多舛的命運亦是從此展開。

 

 

2013 年 8 月 24 日,一個酷熱無比的補賽日,義大犀牛在天母與兄弟象進行雙重賽,午場賽事的盛夏暑氣異常逼人,讓參賽的球員們都吃足了苦頭,然而雙重賽的全程中,徐生明總教練的身影都屹立於休息區外督軍,這位鐵血教頭,完全沒有向酷暑投降的意思。

 

雖然輸了第一戰,但第二戰義大犀牛逆轉奪勝,隔天在新莊還要續戰兄弟,賽後球隊大巴士準備開回飯店,徐總的家就住天母,所以沒有隨隊移動。當晚他站在大巴停靠的人行道旁,目送球員上車,並對著子弟兵們揮手說再見,車上的隊員們也一一跟他揮手道別。

 

世事難料,此一別竟成永訣。

 

國輝曾對我說,他看到那天晚上的即時新聞播報當下,整個人愣住了,心裡像是有些東西斷掉的感覺。這也是當時很多球隊人員和球迷們的共同感受。

 

心肌梗塞,一代名帥猝然告別人世,留給球界一片驚愕與惋惜。

 

隔日新莊犀象賽前,義大犀牛的選手們表情木然,連兄弟隊員們也都悵然若失,雖然想說些話鼓勵彼此但卻不知從何說起,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賽前的默哀儀式,義大犀牛球員在休息室掛上徐總的 85 號球衣,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致贈了徐總生前最愛的百合花,儀式中,球場吹起了一陣暖風,有些球員聞到了百合花的香味,這聽來有些不可思議,但他們就是覺得徐總他老人家真的回來看他們了,或許,是因為還放不下。

 

當天二局下半,國輝從林煜清手中敲出一發左外野方向的陽春砲,小白球飛過大牆之際,高國輝低著頭默默繞過四個壘包,他在心中用這支全壘打祝禱,向徐總致上最深的感恩之意。

 

但當日,痛失主帥的紫衫軍以八分之差慘敗給兄弟,似乎也預告了義大犀牛下半季的走向。

 

徐總的驟逝不僅是義大犀牛的重大戰力損失,更讓維繫球隊安定及扛住高層壓力的長城霎時間灰飛煙滅,緊急接手的曾智偵總教練無力迅速凝結球隊士氣,常處低氣壓的犀牛隊在台灣大賽遭統一獅四戰橫掃;而後三年,他們隨著戰績的起伏,持續進行一連串的主帥更迭,但戰績與票房卻始終難以回穩。

 

在恩師離開後的隔年,國輝與火哥習慣在打擊頭盔上貼上醒目的 85 號貼紙,永遠提醒自己感謝職棒路上的導師、貴人,儘管 2014 年後,隊友大多都已把貼紙拿掉,但他們卻保留了這個習慣,因為國輝認為自己還欠徐總一座冠軍,他們在心中許下願望,希望頭盔上的 85 號貼紙,能夠伴隨球隊的奪冠再行撕去。

 

然而,隨著戰績的每況愈下,臨危接手的義联高層終究對球隊失去了耐心,2016 年在季中展開球隊兜售,讓原本火力失調的義大犀牛更如雪上加霜,經歷過當時慘況的球迷,很難相信高國輝和張建銘能夠在義大時代的最後一年,實現與恩師的約定,頭盔上的 85 號貼紙,恐怕是要在無冕狀況下被新東家的主色所覆蓋,成為心中永遠的遺憾了。

 

沒想到,2016 年球季的最後 30 場例行賽,在胡金龍、高國輝相繼傷癒歸隊後,義大犀牛本居四隊之末的打線開始展現四星聚會的威力,再加上打者聯盟中優於各隊的投手戰力,義大犀牛硬是逆勢反擊,勇奪轉賣前最後一座季冠軍,在奇蹟殺入台灣大賽後,更憑藉著高漲的士氣、優異的投手鐵壁和誘發對手一連串守備與調度的失當,一鼓作氣奪得紫衫時期唯一、最後的總冠軍。

 

充滿感激的 85 號貼紙,終究在男子漢的承諾兌現下,才從頭盔上撕去,但 85 號所代表的深刻意義,將永存於這些徐總帶過的子弟兵心中。

 

從興農牛化身義大犀牛,再到如今的富邦悍將,六年來球隊歷經兩度兜售風波,總教練更如走馬燈似的來來去去,這支命運多舛的球隊卻也能絕處逢生,再遇貴人,他們終於迎來一個對職業運動有心經營的經營者—富邦蔡家。

 

然而因數年來多次易主,儘管富邦接手後十分用心,卻尚無法如桃猿、統一這般由同一批經營團隊長期運籌耕耘,累積出相當的歷史記憶與文化資產,富邦悍將現行的行銷、商品、活動和舉措都是嶄新的開始,尚未形成所謂傳統及文化回憶,過去三年的感念徐總紀念日,給了他們一個珍貴的禮物,「classic night(經典復古日)」,或許是他們文化操作的最佳起點,儘管官方紀錄上他們仍沒有正式承接味全龍隊史。

 

徐總昔年招牌的蝴蝶球,化身為圖騰象徵,輔以味全龍隊經典色系與條紋元素,直接衝擊新、舊球迷的視覺與情感,灼火殷紅的色調營造出的強勢氛圍,霎時間讓這支甫接手未滿一年的新球隊,彷彿有了一個文化依歸,也讓多年來始終縈懷「龍魂不滅」的可愛老球迷群,又有了新的精神支柱…..儘管很多過去失去的感覺,是永遠都回不來了;但有些人,有些事,永遠都不應該被遺忘。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宋 李清照 《鷓鴣天·桂花》

 

儘管執教生涯的勝場數已為後人所超越;雖然紫耀戰甲上貼紙的畫面也已隨香檳與淚水逐漸遠去,但徐總教練一貫堅持的身教與信念依然典型在夙昔,透過子弟兵們的代代傳承、以歷史文化與運動行銷的有效結合,用不同的形式呈現在球迷面前,有著一對殷紅雙翅的穿花蝴蝶,在君子蘭與百合花的清雅芬芳香中,永遠翩然飛舞於台灣的棒球場上。

 

 

Photo credit:富邦悍將粉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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