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曾戰敗、也從未一蹶不振者,不會清楚應援的力量有多強大。」
—《失憶投捕》
台式應援的發端,源自昏暗燈柱照射下的老舊棒球場館,純紅土的內野、草皮沒長齊過、又如柏青哥檯面坑坑疤疤的外野區,內、外野看台上沒有座椅,觀眾都坐在硬梆梆的水泥台階上看球,感受開春冰鎮大腿、夏日石板烤肉的原始風味。
中華職棒的第一個十年,草根、鐵血派應援風格的崛起,正與老球場的簡樸、原始、直率的氛圍相得益彰,早年的老球場絕對讓資深球迷難以忘懷。
老台北球場的內野本來有塑膠座椅,座面直接用螺絲釘固定在水泥台階上,但因為設計缺失,椅面過於狹窄,球迷坐著很不舒服,加上底座固定不夠勞靠,很容易被球迷拆卸,多數球迷也認為拆掉塑膠椅直接坐在水泥地上看球感覺比較寬敞自在。
職棒初年,台北市立棒球場的塑膠椅曾多次在球迷鬧場事件中被拆卸投擲,1994年市政府整修球場時乾脆將座椅全數拆除,導致下半季龍象三連戰時,球迷因不滿爭議判決,隔天開賽時自備雞蛋投擲,蛋洗內野紅土區表達抗議,起因全在於當天沒有塑膠座椅可以拆擲洩憤。
外野狀況則因地而異,很多球場的外野也是水泥階梯席,而早年新莊棒球場的外野是全草皮,只要下過雨地上就泥濘不堪,球迷在外野無法席地而坐,就會見到比賽間外野觀眾常是站著或往返走動的奇景。
高雄立德棒球場是南台灣球迷的回憶,有別於後來各球場習慣把觀眾席加高,立德的觀眾席是低矮到可以在場邊直接跟球員搭話,對於當年有進過立德球場的小球迷而言,「長大有機會可以跟球員變朋友」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無論南北,當年球迷的共同點是進場一定會帶報紙,因為無論是老台北球場還是立德都是席地而坐,不帶報紙不行,加上當年沒有網路,資訊取得管道不多,家家幾乎都有買報紙的習慣,甚至還有家庭是一天買多家報紙甚至日、晚報都買的,報紙在當時是常見的多功能「看球工具」,除了讓人關注體育新聞,進場時還可以資源再利用。
不修邊幅的外露鋼骨,無座椅硬水泥階梯式地板坐席,雨後充滿草根和泥土氣息的外野看台,鐵血硬派的應援風格就在這種環境下相應而生,球場旗海飛揚、波浪舞此起彼落,全場球迷齊聲高喊:「嘿嘿嘿!嘿嘿嘿!」,拍到手紅、叫到燒聲,這就是中華職棒草創時代的風格:熾熱而原始的人聲應援。
中職創立於90年代初,恰逢日製產品在台灣受歡迎的高點,私家車要買本田和豐田、聽音樂隨身聽要用Sony Walkman、熱血漫畫要追《足球小將翼》和《灌籃高手》,當時別說「美式球風」,連美式咖啡也不知道上哪裡點。那年代的青棒大物們旅外打職棒的首選是日本職棒,而非跨海挑戰充滿未知變數的美國。因為地緣和商業影響力,中華職棒的創立有許多面向是模仿日職,上至典章制度、球隊球風,下至行銷商法、應援模式,都是從日職模仿摸索而來。
中職創立的第一個十年,在硬體設備、人力編制及技術層面都有很大限制,所以最初仰仗的就是人聲應援,職棒前兩年在官方加油團編制尚未完備時,應援多以球迷自發居多,因此球場出現了許多具備時代記憶的「非官方應援團長」,及群體創意發想的經典加油口號。
形象鮮明的非官方應援團長
文化的種子能從貧脊的土壤裡萌芽,與辛勤耕耘的農夫脫離不了關係,中華職棒早年應援系統的建立,是從一群非官方代表人物,自發在夏日球場中辛勤揮汗,持續耕耘而得來的。
像是資深兄弟象迷、被球迷稱為「江大帥」的江榮蔚就是代表人物之一。在兄弟象還沒有官方加油團的年代,他操著「大帥旗」,帶領一票黃衫球迷大聲高喊:「Bat(打者),死啦!死啦!死啦!」令人印象深刻。
年輕時的江大帥會打著赤膊,吃著檳榔,用獨創的加油口號自發為兄弟象加油,他手持兄弟旗幟,一區區前進大喊應援,聲音洪亮,為人又風趣,堪稱非官方身分能帶動觀眾應援的代表人物。
像江大帥這樣在草創期自發帶領球迷應援的非官方人物們,就是台式應援遍地開花的起點,他們憑藉著熱情和創意,帶領球迷群從進場當一個純然的旁觀者,到能融入比賽、影響比賽,成為職棒的一部分,他們在寂靜的觀眾席上磨擦出新的火花,吸引更多非官方團長投入耕耘,讓看似小眾的星星之火,逐漸形成燎原之勢。
職棒觀眾席間不乏熱血外籍球迷,積極帶動場邊相對閉數的台灣球迷一同為球隊加油,像近十年來大家較為熟知的外籍教師「RJ大叔」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早在職棒草創之初,美籍傳教士潘約翰,因為和味全龍隊洋砲馬斯(Mathis Huff)是好朋友,進而成為忠實龍迷和後援會成員,他跑遍全台各地球場並用帶有外國腔調的國語,帶領全場龍迷高喊口號:「八打(batter)、八打全壘打!」讓場邊氣氛嗨到最高點。
進場觀眾要能搶佔目光、躍升為擔綱應援團的主持者,除了要有很鮮明的個人特色外,最重要的是要有群眾緣,不會因個人過激舉動遭到白眼或令人反感是重點,在民風較為保守的台灣球迷群中,勇於表現自我者已然不多見,還要能隨機應變、臨場發揮,配合球場狀況將氣氛炒熱者,那就更加難得了。
除了兄弟象的江大帥、味全龍的潘約翰,還有一位三商虎隊的球迷,根據資深虎迷的回憶,大家好像稱呼他為「少校」,他一直跟著三商虎隊南征北討敲戰鼓,後來虎隊解散後,他轉戰興農牛的比賽幫忙敲應援鼓,後來進行OB賽的時候,他還曾經在天母直接拉出興農的戰鼓來敲,實在厲害。
令人印象深刻的應援口號和歌曲
職棒前期非官方應援團長的定位,比較偏向球迷群中的精神指標、類似另類吉祥物的角色;但因為是個人而非團隊,缺乏應援詞、曲的系統化、量產化以及團隊編制的廣泛影響力,所以非官方應援帶動的效果比較侷限於小範圍的局部,難有大面積的擴散效益;況且個人帶動只能以口號或道具發起,最大的障礙就在於「分貝數」的嚴重不足。
沒錯!在吵雜的球場中要能快速引起注意、凝聚球迷且發動群體應援,需要有大分貝,外加規律性的節奏詞曲來發起帶動,這也是「加油口號」後來為什麼會自然的搭配「應援曲」一起使用的原因,因為有節奏感、規律性,讓球迷朗朗上口,更為好記。
這也是千禧年以後,為什麼各球隊陸續採用戰鼓和吹奏管樂隊的原因,因為球迷基礎愈大,更需要有大範圍的「應援發動機」才能在嘈雜的環境下迅速團結球迷,發揮群眾影響力。
於是鑼鼓喧天、銅管齊鳴,比拚高分貝的應援時代來臨!熱鬧奔騰的吹奏樂曲伴隨熟悉的加油口號,有規律性和節奏感的被發起,此時台灣職棒的應援風格依然很「野球」、很日本,但就像麥當勞移植到台灣會出現和風醬,披薩到寶島餅皮會加鳳梨一樣,風格可以模仿,但特色卻是另行揉合當地名物來改造,吹奏樂曲加應援口號的風格源自日本,但卻是塑造出本土特色後才被台灣球迷習慣。
老球迷間有個鄉野傳聞,謠傳「安打、安打、全壘打」這個耳熟能詳的口號是三商虎隊加油團先發明的,不過這是根據資深球迷的印象和言傳,棒球作家兼資深虎迷大艦巨砲也曾提出,第一支採用兒歌改編為球員專屬加油歌的應該是三商虎,他們率先用〈泥娃娃〉的曲子改編歌詞,做為全壘打王林仲秋的打擊應援歌。
將兒歌改編為職棒應援究竟創始於何時、何人?根據採訪調查的結果至今仍眾說紛紜,但若要論把此模式發揚光大,讓球迷印象最深刻的代表人物,當然還是統一獅隊的「標哥」何信標。
標哥是具有強烈個人風格的帶動者,他有開朗、活潑又幽默的人格特質,此特質也發揮在應援帶動上,如今提到統一獅隊應援團的歷史,何信標的名字絕對銘刻其中,從1991年起就擔綱啦啦隊和後援會的工作,即便2016年起退居幕後,時至今日獅迷提到球隊應援代表人物時,第一個還是會先提起標哥。
伴隨卡拉OK在台灣的盛行,「標哥」的「飆歌」,絕對是經典的時代記憶,統一獅隊著名的〈安打歌〉,是標哥從音樂課本上看到的〈伊比呀呀〉改編而來,標哥把「伊比呀呀,伊比伊比呀」,改成「一直安打,一直一直打」,另外像是統一獅隊的〈指頭歌〉,也是他從童趣手指謠「一根手指頭呀,變呀變成毛毛蟲」,改成「一根手指頭呀,變呀變呀變成一壘安打」
兒歌改編在統一獅的應援詞曲中很常見,除了〈安打歌〉和〈指頭歌〉外,像後來楊松弦的應援曲「我的名字叫做楊松弦,大家叫我安打弦,嘿唷嘿唷嘿嘿唷」則是改編自團康活動自我介紹時常用的〈自我介紹歌〉;潘武雄打擊時的應援詞曲則是改編自〈王老先生有塊地〉,把「王老先生有塊地,咿呀咿呀唷」改為「潘武雄啊x壘安打,咿呀咿呀唷」這些都是統一獅隊在職棒第二個十年間非常洗腦的球員應援代表作。
原文首發於:《職業棒球雜誌》2025.02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