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不做星光,也能做一家人的太陽》摩擦與彌補

益全跟隊友間的互動不多是事實,我也曾親眼所見,有一次打客場時在飯店下榻,我跟益全搭電梯時裡面還有其他人,對方穿著便服所以我沒認出來,益全在電梯中也完全沒跟他說任何一句話,後來出電梯我才發現那個人是他隊友,我訝異的問:「你為什麼在電梯裡碰到隊友都不打招呼?」他也很直白的回:「啊我就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啊!」

我聽到以後整個翻白眼:「你可以閒聊或問候一下啊,像是問他是不是要出去吃飯啊。」

「可是我如果問了以後,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但我又不想去,那要怎麼辦?」

我傻眼然後開玩笑回道:「你想太多了啦!這就是碰面時的客套話而已,你以為每個人都想找你去吃飯喔?」

益全的個性就是這樣,跟人的互動不是100分就是0分,非常兩極,他認定要參與就會百分百投入,決定不要就是完全規避互動可能,因為新人年被前輩邀約時都要掏腰包請客的陰影讓他驚魂未定,後來幾年隊友間的飯局他都不想跟,甚至變本加厲,連朋友間問「吃飽袂」、「去哪吃」、「吃什麼」這類台灣人常用的寒暄用語他都不敢隨意開口。

「我教你,其實就跟和球迷互動一樣,臉上稍微帶點笑容,輕鬆的問候、閒聊、瞎哈拉都沒關係,你必須要自己先起個頭,不然你在隊上已經不是後輩了,學弟看你臉這麼臭也不敢主動親近你,所以你要自己主動打招呼、閒聊幾句,或是人家聊天你搭個話,只要有開頭,氣氛就會好很多。」

我知道要他嘗試寒暄剛開始一定會有點憋扭,如果恰逢我也在場,就會幫益全先暖場,問對方「吃飯沒、吃什麼、怎麼都沒揪?」這一類讓氣氛升溫的開場白,後面聊天就能比較順利,我的個性跟人互動都喜歡直球對決,會主動釋出善意,除非對方明擺著對我有敵意或挑明不想理我那自然就作罷,否則無論對誰,我都會主動打招呼攀談。

聊到這裡,我知道大家都想看些什麼,對,即便是2017年「金手套不用撲」事件以後,我對哲瑄的態度也和對所有人一樣一視同仁。

2017年3月底一場比賽富邦悍將輸給中信兄弟,哲瑄那天在自己的臉書上寫了「原來在台灣贏得金手套是不需要撲球的!真的長知識了!」

當時大家議論紛紛,猜測是講益全守一壘沒撲球,導致一局和三局三次一壘方向的球都形成穿越安打,那則貼文底下陸續有許多隊友、其他隊選手來跟風留言,瞬間在社群上引起風暴,甚至鬧上媒體,不但益全的心情受到影響,貼文的哲瑄和留言的隊友也都被解讀為霸凌,遭受很大的非議,整個團隊氛圍受到沉重打擊。

益全一開始真的很在意,加上媒體、Ptt網友,大多都把這件事情解讀成是他被「霸凌」,他一時情緒上湧,也真的傻傻地來問我:「這真的算是霸凌嗎?」要說內心無感或不受影響真的很難。

他的狀況我看在眼裡當然覺得難過,我在臉書上寫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句話,身為患難與共的戰友,理應能放心把自己的背後安心的交給隊友掩護,聽到這樣的玩笑話難免讓人難過;正因如此,我完全能理解益全為什麼心裡會在意;但我轉念想,他已經太容易把問題放在心裡消化不良了,如果我自己不先跳脫出來,這個家就沒人能幫他解開心結了。

於是我對他說:「你不要人家說霸凌,你就一直覺得自己被霸凌,哲瑄可能只是一個很容易被氣氛鼓動的人,國輝就是很單純、傻呼呼的覺得好玩跟著留言,本來哲瑄臉書寫這個就是玩笑話,如果沒人理他,這事情也就到此為止,偏偏剛好一堆隊友覺得好玩去起鬨,又被媒體和球迷注意到,事情才會一發不可收拾。」

除了對內安撫益全,我也把同理心向外擴散,去思考事件中另一位當事人的處境,一個小小的玩笑留言會鬧的這麼大,我想哲瑄自己應該也嚇到了,但要他這種性格獨特的人來道歉,也許是很困難的事,而你要身為前輩、傳統觀念很重的益全,去跟調侃他的學弟講清楚解開心結,對他來說也不太可能,這個結要解,只能靠身旁的人幫忙。

這件事情發生後,我對於哲瑄的態度還是一樣,我照樣熱情的對他打招呼、碰到他就閒聊。有一次,我遠遠看到他從走道另一端走來,好像看到我以後就繞道轉去別的地方。

我前面說過,我這個人喜歡直球對決,除非你真的明確告訴我:「我不喜歡你」,那我自然也不會去自討沒趣,這種事我不像益全那樣會藏在心裡,我又一次直球對決直接傳私訊給哲瑄詢問:「哲瑄,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你是不是討厭我們夫妻倆?」

「沒有啊,哪有?」他說。

「那你為什麼看到我轉頭就走。」我又問。

「沒有啦,剛好碰到有人找我才轉另一邊的。」他說。

我告訴哲瑄,他的答案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確認我們之間沒有問題我就放心了,我後續也跟哲瑄說,「如果我們夫妻有哪裡做的不好可以直接跟我們講,沒有前輩就一定對、後輩就一定錯的道理」,他也回說他能理解。

對哲瑄這種個性的人,只要你對他釋出善意,他也不會對你失禮,而本來純屬禮貌客套的對話,當你持續對他真心誠意,久而久之他的回應也會愈來愈真誠。

我發自內心的覺得人與人只要持續正向互動,就可以培養良好的默契甚至情感,尤其是團隊運作,成員要用信賴作為彼此間的羈絆,這樣的連結才能讓整個團隊強大到不可摧毀。舉凡球隊烤肉或任何聚會活動時碰面,我都會主動去跟哲瑄聊天,後來他在新竹球場撲接外野飛球受傷時,我也主動去表達關心,從那段對話起,我有感受到哲瑄的回應已不再只是客套回答,他會主動提及一些自己想跟我說的話,是真心有意願要跟我聊天的。

而對益全這樣要花比較長時間才能解開心結的人,我只能開導他:「你如果真的一直這樣想,你跟他們的關係永遠都回不去,生別人的氣等於讓自己不開心,那何必呢?這件事情你放下了,對他好、對你自己也好,對團隊才會好。」

這件事情益全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釋懷,而自從那個事件後,我看他在一壘守備有幾次明明就是不能處理的球他也硬撲,就是因為那一句話烙印在他的心裡,人家說他不撲不行,他就真的去撲交代的,也因為這樣,那件事情以後他的職棒生涯到目前為止剛好也沒再拿到金手套獎了。

這件事讓我深深感受到,一句話可以在一個人的心裡烙印多深,負面的想法如果沒辦法釋放,後面整個職業生涯都會受到影響。我後來常想,我真的太晚接觸到運動心理學,讓這件事情擱在他心上,間接影響了好幾年的生涯表現。

對於外表堅強的球員,如果只是直接問,他們嘴上一定說自己沒事,但從表現上就知道他內心是介意的,內在層面我試著把益全的心結打開,淡化這件事的影響,對外也在互動上做調整改變,可惜到他能徹底放下這件事時已經來到職業生涯後半段了。

職場上一定會有摩擦,當碰到爭端,我們還是盡可能的恢復融洽,釋出善意去友好,益全跟哲瑄不用去做給鏡頭拍他們能多麻吉,就是循序漸進地去友善互動,彌補過去的裂痕就好,因為對益全而言,事情發生了,無論你在不在意,畢竟都還是要在這個環境繼續生活下去。

原文首發於:《職業棒球雜誌》2024.0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