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傳奇,致全壘打王林智勝

寫過許多引退球星的故事,我始終認為最困難處不在於主角的偉大程度,而在於作者對主角的情感有多深,情感愈深,愈容易滿紙涕泗縱橫,情緒超過言詞能表達的程度時,反而很難讓讀者共情。這就是為何林智勝對我而言非常難寫,他是我的同事、我的偶像,論述他的生涯梗概,也是回憶自己的青春。

智勝和我同年,他是元旦寶寶、是1982世代的領頭羊,也是我熱愛中華職棒的主因,我在La new熊球團和他當同事的首年就見證他第一個生涯巔峰,一個意氣風發的全壘打王於2009年粉墨登場,而這只是他輝煌的起點。

十餘年前我就聽他說有想出國打球的夢想,也幾度耳聞有國外球團接洽,我一方面希望他能圓夢,但私心又盼望他能為了熊隊和中職留在台灣,這個略為自私的粉絲心願還是實現了,智勝把自己的青春全數奉獻給中華職棒,也讓我們擁有一個跨越300轟高牆、引以為傲的傳奇。

在智勝引退賽前幾天,我偶然想起當年他因為車禍球季報銷的往事,那時對球團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連當年的領隊在冷峻鎮定的外表下,都曾私下表露出對賽季絕望的想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智勝就是球隊的擎天柱。

2015年我離開球隊,展開運動寫作事業,同年底見證智勝在台灣大賽帶領猿隊逆勢奪冠,而後又在休季期間締造自由球員轉隊紀錄。那年若不是智勝,恐怕沒有其他球星在高年資和補償制度中,兼具頂尖成績及巔峰身手,還能握有雄厚的商業價值,如果當年連林智勝都無法行使FA轉隊,那中職的自由球員制度就會繼續形同虛設,不會有如今市場逐漸活絡的光景。

智勝的另一項創舉,是重啟了出版業對中華職棒的興趣,他在2015年出版個人傳記,這是中職自簽賭案陰霾以後,睽違十餘年再度有球員受到出版社青睞,也因為智勝自傳的成功,才牽繫起我撰寫國輝傳記的緣分;智勝的書讓出版業重新認識中職市場的商業價值,球員傳記再次進入各大出版社的選題列表,他不只在球場上能改變戰局,就連球場外也有逆轉乾坤的實力。

智勝的職棒生涯很長,長得足以涵蓋我這個世代的成長軌跡,從年少輕狂、引領風騷,到頓挫稜角、沉潛自省……我曾問他,歷經職業生涯後段的際遇,他內心最有感觸的一句話為何?他給我的答案是:「不是環境適應你,而是你去適應環境。」

昔日在我眼中光芒萬丈的超級巨星,如今年齒漸增、際遇改變,他不再有大把青春可供揮霍,那個直線向前、至死無悔的個性也開始有了轉變。一個抱持過去未有之謙遜、以更沉穩姿態帶領換血球隊完成未竟事業的林智勝於焉誕生!此時的他追求的目標早已不是紀錄和合約,所求無非是踏上球場,享受棒球投打對決的原始樂趣罷了。

智勝的引退賽,我因為行程安排無法親臨現場,一方面有些缺憾,另一方面又暗自慶幸,如果真的看了他的引退儀式,或許會情緒潰堤,因為那不只是我對智勝的記憶,也是審視自己曾經歷過的青春,我覺得如果不看,或許青春就未曾離我遠去。

紙短情長,僅以一篇專欄,誠摯的說一句:「謝謝你,智勝!」,謝謝你用跌宕多姿的棒球生涯,陪伴我從青澀、挫折、成長到完熟,謝謝你在引退前,讓我兒子見證到你的巨星風範,即使在他開始看棒球時你已經很少上場,但他只要看到「智勝阿伯」上場打擊,都會雀躍地提醒我快點來看。

謝謝你,那個性烈如火的強打少年、國際賽場的金牌英雄、久歷風霜的球隊領袖,以及璀璨不滅的超級巨星。謝謝你那波瀾壯闊的棒球生涯,箇中滋味有如醇厚烈酒,啜飲一口,就讓人永難忘懷。

原文首發於:《職業棒球雜誌》2025.10月號